自书自说 文永生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的书法面貌会是这个样子,怪异、生辣,还带了一些流行的色彩。以较前卫人的眼光来看,我似乎又太保守了、太拘谨,而在倾向于传统的人眼里又太出格、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好在目前社会提倡艺术自由,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写什么,怎么写那就顺其自然了。
对于古代的经典书法我是从心底里仰慕的,特别是像王羲之、米芾等人的法帖,那种似不经意的起承转合里包容着巨大的信息存载量,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事实上我现在大部分的临帖时间都是以这些经典法帖为范本的。但是说也奇怪,真正能使我内心受到震动的却往往不是这些法帖,而是那些并不完美甚至看似丑陋、粗糙的汉魏石刻、敦煌残纸等,乃至一块字迹不清的刑徒砖或模糊不清的瓦当残片,也常常使我激动不已。这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共鸣,有时连自己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学书之初便以《石门铭》、《石门颂》、《古塔铭》等为范本,终日沉浸在那些朴厚、沉雄的线条和妙趣横生的结构里。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实际上已为我的书风走向定下了一个大的基调:生涩的线条,朴拙的结构和虚实相生的章法。但是这条路走起来却是很艰难的,首先从面目上就不讨人喜欢,让人看着不顺眼,自然受到的非议就很多,很实际的一点就是在眼下的大赛大展上也很难冒出头来。其次走这条路基本上没有多少参照系,感觉的正与偏只能靠自己来调整和权衡,这是让人最感困惑和茫然的。但是既然已经选定了这条路,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改弦易辙不符合我的性格。
我是非常看重结构的,汉字的构架实际上给我们提供了非常充分的想象空间,同一个了笔画的疏密有别便会出现截然不同的视觉效果。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更愿意在民间书法里寻找灵感,甚至在北京的潘家园旧货市场购买了一些民国的地契和药方,时常翻来看看,以受些启发。在结构上我非常崇敬徐生翁先生,他应该算作当之无愧的结构大师,他把汉字内部的变化安排得如此巧妙而又出人意外,实在是让人拍案称奇。我以为每一个成功的书家在结构上都找到了与众不同的构架方式,由此使自己鹤然独立,因为形成书家与众不同的书法面貌的主要因素是结构而不是其他。楷书中颜字的宽博,柳字的细长,欧字的平中见险,其特征都是显而易见的。行书中米字的放达,黄字的险隽,苏字雍容也是结构的使然。所以要让自己的书法有别于他人,着力点应放在结构上,但要在这看似简单的笔画构架里找到有别于他人的结构方式真是谈何容易。试看当今书坛里有多少人算得上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而得到大家认可的构成语言的,确实太多!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书坛青年一辈了。所以目前的大展大赛上出现的追风赶浪的情形也就不足为怪了。以前我总认为青年人路子要宽一些为好,所以什么风格都想尝一尝,当然作为新手涉猎宽一些也未尝不可,但时间一长便会有空空的感觉。还是应根据自己的性情去寻找尽量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为好,可能不成熟甚至很幼稚,但只要不懈努力,总是会有些自己独特体会的。因为艺术最终是要讲求个性的,没有个性和深度的东西自然会被无情淘汰。
书法的用笔当然是根本,古人说“用笔千古不易”,说明其重要,但事实上清代碑学兴起以后用笔的方式已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帖派和碑派。帖派利用毛笔的弹性通过运笔过程中的提按顿挫以取得灵动流畅的线条表达,碑派则强调运笔的力量感和金石感,注重中断的质量和厚度。就我个人书风取向而言当然应划归后者,我一直注重线条的质量,力诫飘浮,所以在北碑上下了较大的功夫,以致有时因用力太过而致使作品产生紧张局促的感觉。但令人欣慰的是,因对线的锤炼较多,现在基本上能做到在行笔较快的情况下线条也能沉实有力,将此用于绘画创作也基本上能得心应手。近几年我把大部分的临帖时间转到了经典法帖上,对帖派书法的用笔作了较为深入的研究,收获自然很大。我对为碑帖的立脚点和评判标准迥异,但是作为现代人不妨把思想放开一点,写碑的人临一点帖,写帖的人也可以试着写写碑,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而事实上现在许多年轻人正做着碑帖结合的尝试,说不定也能形成气候,走出一条新路来,甚至在历史上留下一定的印迹。
用笔偏重于技巧,技巧经过反复的锤炼是可以逐渐掌握的,而结构和章法则偏重于感觉,更体现个人的艺术才情,更多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所以即使非常用功也不一定有什么收获。特别是等草书的章法,更是很难处理,可以说包含了对立统一各种因素:浓淡、虚实、轻重、大小、方圆等,这些对比关系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写出来的,没有预先的设计,也没有涂改的可能,有的只是日积月累的经验和对全局的整体驾驭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书法难度高于绘画,书法与绘画的创作过程迥然有别,书法是由局部到整体一次完成,而绘画则是局部到整体,再从整体到局部的多次反复过程。所以写书法的人普通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有局部的点画概念而缺少极其重要的整体意识,使作品平铺直叙缺少生机和活力。现代人因时代特征的不同在用笔上很难超越古人,但是在对作品形式处理上应该是有所作为的。我们完全可以借鉴一些绘画中的元素来丰富书法的面貌和样式,使书法作品更具观赏性和视觉冲击力。这样会使书法艺术更能适应现代社会飞速变化的节奏,更符合现代人的心理需求,从而使这门艺术具有更强的生命力。
研习书法的过程是非常寂寞的,但却充满挑战与希望。当你经过艰苦的努力那怕使自己的书法略有所获,便会兴奋不已,而当长时间感觉迟钝时你又会感到不安和沮丧,在快乐和沮丧中你会感到生活的充实,生命也有了意义。有没有结果并不重要,但过程却是美丽的,为美丽的过程干杯吧!愿我们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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