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言为必声，书为心画。”乃因人有极郁勃之情绪须予宣泄，极高尚之情素须予表白；故书，人世间情感之最极端，最迫切之表现者也。余以为，书有所谓启示他人者，莫过于启示自我耶。何故？抒情畅意，自悟自证是也。又书艺一事，行多于言。古人有云“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亦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之意。余作书未臻先贤“意在笔先”之高境，书后亦无留诸文字经验汇之妙文，编辑既索，必欲为之，就事论事，未敢作高远宏论也。

    余作书喜条幅式，小则四尺，大则八尺。四尺以下则以斗方、扇面出之，或作手卷，然不合现代展厅之悬挂，故鲜为之。八尺以上则不作，盖因室小器陋，体弱才疏，大书不成反生靡弱是也。

    余作书，喜长锋兼毫，书之于半熟楮帛上。锋长且硬，笔画挺括以耀其精神；纸帛稍熟，笔法纤毫毕现以显其功力，此书之风神法度使然也。酽墨素液，凹聚于端州盈尺古砚之中；金笺玉帛，铺陈于南国丈二螭案之上。水墨洇晕，异香扑鼻；缀文拈笔，意气磅礴，此际必佳。此乃古人所谓“五合”之上乘境地也。

    史迁著言，文以载道，屈子行吟，诗以言志，书未传也。孔子课徒，授之以六艺，书列于末，迹未见也。惟右军《兰亭》，东坡《寒食》，书文璧合，寥若晨星，高山仰止，求之何其难也。故长于文者未必尽善出，善书者未必彰文名。文有文之标准，书有书之法则，文事艺事，亦同亦殊是也。然陋文不宜书，美文宜书也宜诵；美文善，惟不可苟求也。汉赋繁缛，晋文简质，唐诗雄阔，宋词婉约，或可偶然为这。明清花鸟，每画必诗，调清词雅，余每喜而书之，清气满纸，亦一快事也。

    余以为：书，草书最难，无资佻达者最易流人轻薄，莫若习行书，此亦余之所长者也。余以为昔之行书，二王书也，亦即后之所谓由学书派也。故欲作行书，必当先习二王法帖，此所谓正本溯源是也。唐宋以下诸帖亦必读心临，所谓一门则囿，穷究变化可也。或云：二王书迹今何在？曰：唐人摹本下真迹一等，为绝佳之范本也。惟刻本慎习，恐堕阁帖末流。至于取魏晋之笔法，吸唐宋之文理，收明清长卷大轴之气势，融会贯通，整合一体，出而为长篇巨帛，乃时代之风气。余裹挟于此，作书亦未能免俗也。或云：觅断简残纸之新奇，兼丰碑为；多门则乱，余自怯才疏，未敢唐突，惟专注于帖学，不越雷池跬步也。至于印押装潢，书艺之末节，也未可小觑，操之不求繁缛怪奇，惟求高雅得体是也。

    吁！书，六艺之末，道之小技，壮夫不为，鸿儒弥累。余生也晚，不存大志，濡毫弄翰，惟此惟寄，无聊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