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的思考 杨林
我时常思考的问题是汉字的艺术趣味究竟存在于何种“形式”之下?欣赏一幅书法作品时,作品本身的视觉作用在这种有着特殊规定性的审美活动中占有多大的成分?为什么中国书法作为艺术一方面与绘画同源,另一方面却又与其有着内在的巨大差异?现在西方的抽象艺术与中国书法的东方精神有着怎样的关系以及在哪些文化层面的选择上存在着相同和不同之处?——我的创作时时被这些问题所困扰。当然,对于这许多问题是有些现在说法的,可我仍然被一种无名的欲望驱使要探求更进一步的深层提示和问题的实质答案。
信息时代后,特别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传媒的发达,印刷品质量的提高和数量的剧增在两个方面对书法艺术产生了影响:一方面古代经典作品被大量复制,精彩纷呈地出现在我们眼前,现代人在头晕目眩之后,“写字”的主观自卑心理在客观上导致了当代书法创作能力的极度下滑,从而兴起了一股强烈的复古热潮;另一方面西方现代艺术思潮的从天而降突然介入,使我们的惯性思维大受冲击,对于书法作者来说先是逆反心理使我们拒绝接受,随即却又发现那些所谓抽象的东西其实在我们的书法中古已有之,搞书法的人何必去研究西方人从我们祖先那里学去的东西。我们陷入一个空前的思维误区之中,从而使书法这个艺术品种在社会生活领域中再一次免掉了被革命的“危险”,一切的创新也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异端而痛遭伐戮,“传统”的力量竟被西方现代意识的反证和催化变得无比强大。
既然书法的传统地位再次确立,它的宝库中又有那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东西,我们似乎应该高枕无忧地坐享其成了。可是偏偏不然,随着电脑时代的到来,书写逐渐被一种叫做微机的家伙所取代,书法赖以存在的“写字”活动正面临着从我们日常生活中消失的危险。这种新的危机对于“书法”的存在来说比上世纪初硬笔无情的取代软笔“毛笔”要大何止百倍,且有不可遏制之势。将来有一天书法真的能够作为一种非实用的“纯艺术”活动永远存在吗?即使它会继续存在下去,又会有多少实践者和观赏者呢?有人说“书法是戴着镣铐跳舞的艺术”,现在是要失去跳舞的舞台了,镣铐还要继续戴下去吗?
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对“书法传统”与“传统书法”有过概念上的定义分析,大体的意思是:前者是一种带有专制色彩的思想观念和行为准则,而后者是一个量的概念。我们天天听见有人喊传统如何如何,似乎传统是一种一成不变的标准并且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事实上对所谓传统书法理解得最差的就是这些人。我无意与这些人一争短长,而是更愿意把精力化在如何在书法实践中创造出那怕带有一星半点有别于以往我们优秀传统的东西。当然这首先要不怕被指责为“非书法”或背上“反书法”的罪名。我认为一种文化或艺术正是由于被不断的“革新”、“批判”甚至于“反动”激活,从而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书法这朵奇葩是不会在我们一片天真的美好愿望下自行变成“纯艺术”,点缀在我们今后的生活当中。它有着成为艺术的基因,但更需要我们提供良好的土壤和勤奋不断地培育灌溉。一种文化的式微与衰败是有其自身规律的,我们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盲目地乐观或无视科学论断的夜郎自大,只能受到历史的嘲弄并被证明是愚蠢和无知,而不能对延续一种优秀的传统文化有丝毫帮助。批判精神在当下的书坛处于失语状态,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结果,是一种学术意义上的堕落,是书法界的共同耻辱。
书法是写字的艺术或写字产生了书法艺术这本身并不是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事物带给了很多人乐趣。我想在生活中人人都有追求和享受乐趣的权力。基于这一点,我反对一切对于书法的成规戒律,并试图去一一打破,我的创作之所以没有走的太远(我仍然是用传统的工具及材料),是因为我的乐趣目前就在其中。不过在创作实践中,我同时发现我不具备将传统的规范一一全部打破的能力,我感觉这也没有必要,只要无视它们的存在即可。在一定程度上我甚至还反对没有来由地视“创新”为历史使命的行为,我总怀疑一旦喊出这种口号,就会有隐藏着的另外的企图,这种企图一般来说与“写”本身的所包含的“思想”和“乐趣”无关。书法作为艺术来说除了在书写表现上有着与音乐和绘画的某些相似之处外,其真正的魅力在于它自身所具有的特性,其“写”的过程体验以及视觉在墨线的牵引下而产生的思维联想效果都是音乐和绘画所无法取代的,它在某种意义上相比这两种艺术形式有着兼容的优势,但它的这种优势也正是它的弱点所在,它既不是单纯的时间艺术,也不是单纯的空间艺术。它作为一种边缘的艺术或艺术的边缘以往是这样,以后还会持续下去。这本无需去呼吁和拯救,在这里一切人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都不会改变它的边缘地位,因为这不是一个错误,这不是“书法”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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